用户登录投稿

中国凯时app首页登录协会主管

《当代人》2021年第10期|樊健军:晨曦
来源:《当代人》2021年第10期 | 樊健军  2021年10月13日08:39

李安乐是个快乐而不安分的少年,这从他走路的姿势看得出来,他不是在走,是在跳,在蹦,在颠,像只调皮的小山羊,从道路的左边蹦到右边,又从右边蹦回左边。道路两边都是稻田,这会儿种了油菜,油菜刚好开了花,密密匝匝的,铺天盖地的,望不到边际。从远处看,只见一个小黑点在油菜花中浮浮沉沉,像只采蜜的野蜂,刺溜一声冒出来,刺溜一声又没了。

春天的早晨,风是清冷的,吹在脸上,正好带走颠簸出来的热量。李安乐后悔没带风筝出门,要不然可以一边放着风筝,一边在油菜花海里奔跑。出村的道路有两条,一条在东边,是简易公路,沿着山脚蜿蜒蛇行,另一条在西边,是乡间小道,被油菜花给淹没了。两条道路殊途同归,最终汇合成一条道路。他看见了西边的油菜花,脚步没来由地径往西边跑。他被油菜花包围着,内心有股盲目的热情和冲动。他不知前方有个秘密在等着他,正在进行式地等着他。

李安乐蹦蹦跳跳一段路程后,慢慢就懈怠了。离水门镇上还有几里路呢,如果一路上脚跟不着地,到镇上脚掌非断了不可。他同堂哥李天乐约好了,要去录像厅看录像。李天乐比他大四岁,辍学两年了。在李安乐眼里,李天乐是座宝库,除了不用心念书,世界上就没有他不懂的。难得的是李天乐很谦虚,很慷慨,从不吝啬褒扬别人。李天乐夸赞过酒厂的酿酒师贪杯后酣睡的美德,这让他隔三差五有机会饱尝人间的琼浆玉液。他也夸奖过理发师懂得勤俭节约,每天早上亲自上后院做早餐,让他有时间对着理发店的镜子,边喷洒摩丝,边打理头发。那些放在镜子前的花花绿绿的瓶子,随便拿起哪一只,只要摁一下瓶盖上的按钮,立刻就会喷射出一股香气馥郁的雨雾。因为那些雨雾的滋养,李天乐的头发每天都精神抖擞,纹丝不乱,散发着一丝丝堕落而美好的香气。若是下午见到他,这种堕落而美好的香气就会被浓郁的酒香所掩盖,不用问,那必定是酒厂放酒的日子。

安乐弟弟,你要是看过,包管欢喜得要命,你不晓得打得多么激烈,简直一塌糊涂,天昏地暗……真他妈过瘾,这可是根据古龙的武侠小说改编的。李天乐是这么预告即将播放的录像的。

不是有个叫梁羽生的么?李安乐看了看李天乐的脸,问话的语气中仰慕和怯意并存。

安乐弟弟,你晓得的还真不少,咋不说金庸呢?李天乐对李安乐能说出梁羽生的名字很是惊讶,在李安乐的肩膀上拍了一掌,以示对他的赞赏。

李安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,吃不准李天乐话里的意思,是对他的表扬,还是对他的藐视。他们是站在粮站的围墙外说话的,一只牛屎八哥从尚未开始耕作的田野上飞了过来,飞得很低。他们看见牛屎八哥的羽毛,好像被雨水淋湿过。牛屎八哥在围墙的高处停了下来,偏着小脑袋打望了他们几眼,像是偷听他们的谈话,又像是察看他们是不是它要找的对象,停了一会儿后,可能有些失望,又飞走了。

你知道吗?中间会插播短片……三分钟短片。李天乐压低声音说,也只有狗日的李拐子胆儿才这么肥,换了姓孙的瘪三就不敢。姓孙的瘪三是另外一家录像厅的老板。

什么短片?李安乐好奇地盯着堂哥,堂哥脸上浮着抹了油彩似的笑,看不出是诡秘还是猥亵。

李天乐斜睨了李安乐一眼,没有说短片,而是说李拐子,说,李拐子全凭他妹妹罩着,他妹妹嘛,我可不是胡诌,是公开的秘密呀,是那个镇长……那个所长……睡一床棉被的表妹。

李安乐被短片的消息激荡着,司空见惯的油菜花仿佛变成了世所罕见的奇花异草。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欢迎他,好像他和他的同学在学校列队欢迎某个人物一样。他留意到有一株油菜花开得分外热烈,抢人眼球。它好像在对他说,来呀,把我摘下来,把我带走。他在它跟前蹲下来,真想把它折断。把它送给谁呢?李天乐肯定不稀罕,甚至还会笑话他。想不到接受花的人,他就犹豫了,没必要无缘无故牺牲一株油菜花。他惘然地看了眼别处,这一眼虽是漫无目的的,却让他有了新的发现,离他几米远的地方有一株油菜花,比这一株开得更泼辣更奔放。令他意想不到的是,更惊喜的发现还在后面,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,花地中央有几株油菜花摇摆了几下。他揉了揉眼睛,没错,那几株油菜花摇头晃脑的,像是在跳舞,很有节律。

也许是山鸡,也许是兔子,不管山鸡还是兔子,逮一只送给李天乐,都是再理想不过的礼物。李安乐蹑手蹑脚,顺着地沟朝油菜花的深处摸去。他尽可能放轻脚步,决不能惊动它们,野生动物都是异常警觉的,连睡觉都会支只耳朵,稍有不慎它们就会逃之夭夭。他摸过了一垄地,那几株油菜花仍在摆动。又摸过了一垄地,油菜花的舞蹈好像更欢快了。再摸过一垄地,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,像是人们负重时急促的喘息声,中间还夹杂着猪拱食时哼哼叽叽的声音。他竖起耳朵仔细辨别,还是不能确定是什么在发声。他将双手撑在地上,手脚并用,又爬过了一垄地。喘息的动静涨高了许多,那种类似歌唱的哼叽也是清晰可闻。他终于听出来了,是人,是人发出的声音,形象点说是人模仿动物的声音,有点像初中语文课本里说的口技。

他像只四脚动物,又爬过了一垄油菜地。他已经确认了是人的声音,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,男人在喘息,女人在歌唱。他非常小心地扒开两株油菜,从油菜的花叶间暴露出来的是件草绿色的棉大衣,准确说是棉大衣上的某一块。那件棉大衣好像被风吹动的麦苗一样,不停地起伏颠动。当它上升到某一高点时,他便能看到棉衣的一大块,甚至还能看到男人乌黑的后脑勺。

好像有人。他听到女人嘀咕了一声。

那件棉大衣帐篷一样瞬间被什么力量撑起来了,男人的头颅跟着昂了起来,朝向了李安乐埋伏的这一边。是李祥,李安乐差点惊叫起来,按辈分他该叫他叔叔,平常也是祥叔祥叔这么叫的。很显然,这时候李安乐不宜喊祥叔,他僵硬在地,像只冬眠的百足虫一动也不敢动。

没有人,哪儿来的人?!李祥拎起耳朵,转了一圈脑袋,没有侦察到什么危险。哎哟,你轻点儿,弄痛我了。是那个女人在埋怨李祥。李安乐抬起头,棉大衣没了影踪,大概又伏了下去。在一阵更加粗重的喘息声中,女人的歌唱抽穗般出来,放肆,低吼,像暴发的山洪一般漫漶无边。歌唱声忽然消失了,李安乐赶紧埋下了脑袋。油菜花地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少顷,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,他们在穿衣服,女人穿件红底碎白花的棉袄,李祥在她的背后摸索着,可能是拭擦沾上去的泥土和草屑。女人猫着腰爬起身时,李安乐才有机会看清楚那张脸,是张苹果脸,村里只有胡月圆才配得上那样的脸蛋。李祥拿手在胡月圆脸上拧了一下,胡月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掌,掌声有些清脆。之后他们分头走了,李祥往南,胡月圆往北,油菜地恢复了春天该有的平静。

李安乐匍匐在油菜地沟里,听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,消失了,才敢爬起来。他的身体仍然僵硬着,是那种燥热的、不听使唤的僵硬。他一度萌发了取消去镇上的念头,刚刚窥见的这个秘密在他心里结了个核,喉咙里憋着团粗硬的气体,随时有可能爆发出来。这个秘密不是他想看见的,不知该拿它怎么办。村子里开始鸡鸣犬吠了,李安乐从油菜地里钻出来,垂着头往镇上走去。他不能不去,李天乐还在等着他呢。

李安乐到达镇上还不算太晚,录像放映才十几分钟。李天乐在李拐子的录像厅门口守着,见了李安乐也不说话,掀开挂在门口的黑布帘子,示意李安乐只管往里走。李拐子伸出拐杖挡住李安乐的去路,李天乐在后面说了声,是我弟弟,拐杖这才放下了。录像厅里黑咕隆咚的,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味。一小块光亮窗户似的开在黑暗中,光亮前稀稀落落长着几颗脑袋。光圈内有几个小人儿拳来脚往,打斗得十分激烈,音响放得震天,无以计数的声波拳头似的砸在耳膜上。有人模仿荧屏上人物的动作,鬼影似的手舞足蹈。李安乐本来靠边捡了个闲座,李天乐捉住他的胳膊,几乎是将他提到了正中的座位上。李安乐慢慢安定下来,慢慢被录像吸引,心情随着剧情起伏摇曳。如此看了半天,忽听李天乐在黑暗中嗷叫,拐子,放短片!放短片!

谁在瞎叫?!哪来的短片?!一个人影一扭一拐走了过来。

不放短片就退钱!李天乐跳到了凳子上。

不放短片就退钱!无数人跟着嚷嚷。

退你娘根毛线!爱看不看,不看给我夹卵滚蛋!李拐子一点也不惧,骂骂咧咧的。

不看就不看!李天乐一脚踢倒了凳子,有人哎哟一声,砸到我的脚了。可是没人理会他,那块黑帘子一掀,扑进一道光,李天乐早跑到了录像厅外。李安乐正看在兴致处,见李天乐走了,不得不跟了出来。日你姥姥的,李拐子就是个大骗子!李天乐还没有消停。李拐子挨了骂,一点也不生气,朝李天乐招手,李天乐不为所动,李拐子趋前几步,朝李天乐挤眉弄眼说,你晚上来,晚上包管精彩,大白天的可不敢啊。

就他妈的你能放别人不能放啊?李天乐不再搭理李拐子。

我还看过真人的呢。李安乐帮腔说。

后来,他们俩去打台球,打了半天,李天乐问李安乐,你刚才说看过真人的,怎么回事?李安乐原本羞于启齿,在李天乐一再逼问下,勉强说,我看见李祥同胡月圆那个……那个了。李天乐像猫闻到了鱼腥味,揪着不放,一路往下追问。李安乐迫不得已,便将在油菜地里看到的一五一十说给了李天乐听。临到末尾,李天乐在李安乐脸上刮了一掌说,你倒饱了眼福,美了你!

聂小梅有双大眼睛,她瞪大眼睛时,瞳孔里不只装得下一个人,就算把整个世界装进去,也不在话下。她大概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大,动不动就瞪大眼睛,把眼睛瞪圆了。她的眼睛瞪圆了,极像一轮明月,亮晶晶的,水汪汪的。愤怒时她瞪大眼睛,火苗就在瞳孔中央燃烧。悲伤时瞪大眼睛,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,看着要溢出来,可是你在杞人忧天,它根本不会溢出来。她同你说话时,瞪大眼睛看着你,你看见的是一扇窗户,窗户里的景色是幽深的,绵长的,你想看个真切,却只看了个朦胧。

水门村有太多男青年渴望被聂小梅装进眼睛里,占据她的瞳孔中央。当某个人站在她面前时,当真他会进入她的眼睛,可是一转身,她眨巴两下眼睛,就把这个人给眨没了,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眼睛里一样。没有人能够长久地留在她的眼眶内。许多次失败之后,那些男青年的幻想都寂灭了,一个个沮丧地离开了。她不是他们的星星,也不是他们的月亮,他们没有足够长的梯子和耐心,踮起足尖都够不着她。

付春光是少数几个坚持者之一,偶尔能够约见她。这种类似约会的见面是隐秘的,不会被人察觉。他想过将它公开,可不敢贸然行事。其实这是他的一厢情愿,主动权不在他手上。她愿意单独同他见面,已是对他的最大信任。那一次,他约她去西边的小山包上,有三四次他们在那儿约会。小山包的地理位置很优越,处在两个村庄的中间地带,可以从几个不同的方向爬上山去。山顶上草木葱茏,既可以避人耳目,又能欣赏两个村庄的风景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约会,但他没有任何不祥的预感。他经过油菜地时采了一束油菜花,没想到就是这束油菜花把事情搞砸了。他干嘛要采一束油菜花呢?可能是鬼使神差,也可能是壮丽的油菜花海让他忘乎所以,想到即将的见面便心旌神摇。

油菜花海无疑是绚丽多姿的,曾有外地人挎着照相机,爬上他们约会的小山包,拍摄那浩荡的油菜花海。还给村里的孩子发糖果,让他们在油菜花地的田埂上跑来跑去。要知道,他采摘那束油菜花时是用了心的,特意挑选那些花瓣宏大的,花茎颀长的,去除蔓生的细枝桠,扎成一束,顶端是个大花球,拿着也很称手。花捧在怀里,有股香气直扑鼻孔。他是轻声哼着小调爬上山包的。他期望同她能有新的进展,这之前他可是连她的手都没拉过。待他爬到山顶时,不想她比他先到一步,早等在那儿了。她见到他手上的油菜花,眉头便皱了起来,可惜他太踌躇满志,没能留意到。当他单膝跪地将花献给她时,她并没有接过花束,而是倒退了两步。他以为她是害羞,或是被他夸张的动作吓着了,瞧她的神情却又不像,她的脸不是微烫,而是涨红,那样子像是被他羞辱,大眼睛里的火苗正在呼呼直长。

付春光,你什么意思?!她的眼球因为膨胀而变成了椭圆形,眉毛也竖了起来。

付春光有些摸不着头脑,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质问他。他就那样跪在地上,好像被什么给固定了。

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?!她的质问更严厉了,眼眶内的烈焰飞腾起来,要烧着她的眉毛了。

我怎么了?不就是采束花送给你吗?他委屈地替自己声辩,可声音硬朗不起来。

瞧瞧你采的什么花?你是拿这个在侮辱我吗?她眼眶内的愤怒已经喷射了出来,脸都扭曲了,用近乎诅咒的声音说,看不透你是个这么邪恶的人!

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恶劣的态度,同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。他从她的话里听出来,问题出在这束油菜花上。油菜花能有什么问题?颜色那么鲜艳,香气那么浓郁,换了谁会不喜欢?他很后悔采了这束油菜花,要是没有它,他同她的关系不至于如此糟糕。可是,她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,最后扔给他两句话,以后别再找我了,我不想再看见你!

还是那双大眼睛,眼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了,替而代之的是寒气逼人的冰瀑布。

付春光的爱情世界坍塌了,如此干脆,干净,戛然一声,只给他的心头留下一道新鲜的伤口,血淋淋的伤口。那束油菜花成了罪魁祸首,也成了他泄愤的替罪物。他把它一根根折断,花瓣揉碎,扔在山坡上。他失魂落魄地走下山坡,整个村庄暗淡无光,没有谁来安慰他,也没有谁倾听他内心的苦痛。他对于那双大眼睛的憧憬,对于她的爱恋,之前有多深,现在摔得就有多重。他将那束油菜花揉碎时,他的内心也被揉碎了,一瓣一瓣落在地上,再也拾不起来了。他发了疯似的找寻聂小梅,不吃不喝地找寻,不分白天黑夜地找寻。他要向她道歉,乞求她的原谅。他愿意把心掏给她看,他不是有意冒犯她的,假如他真的冒犯了她。可是,他怎么也找不见她,没有人告诉他她的去向,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,那双大眼睛从人间蒸发了。许久之后,他才偶然得知,他找寻她的那会儿,她躲到外镇的姨妈家了。

昏天暗地一段时间后,付春光慢慢从失恋的地狱中挣扎出来,但痛苦和对大眼睛的思念依然郁积在心头,好像堰塞湖一样排遣不掉。有一次,一个外号短毛的兄弟陪他聊天,问及他同聂小梅的事情,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付春光如实相告,短毛斜睨了他一眼,连讥带讽地数落他说,你送什么花呀!把她摁倒了,生米煮成熟饭,看她还往哪儿跑?!付春光气憋不过,顶回去一句,就你有能耐!他晓得短毛曾追求过聂小梅,也碰过她的软钉子。短毛叹了口气,声音软和了下来,你呀,真是不过脑子,什么花不可以送,映山红,野樱桃,山茶……你偏就送油菜花,傻子都没你笨。短毛把李祥同胡月圆在油菜花地里幽会的事情,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付春光。这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,李祥的妻子找上胡月圆掐了一架,把胡月圆的脸给挠烂了,胡月圆的丈夫不敢对付李祥,又把胡月圆给揍了一顿。就你不知道!你的耳朵不知长到哪里去了?!你想想,你送油菜花给聂小梅,什么意思啊,人家能不生气吗?

后来,付春光就买了一把刀,找到李祥,二话不说,一刀扎在了李祥的肚子上,将李祥的肚子捅了个窟窿。幸好有人及时发现,将李祥送去了医院。付春光伤了人,不知是犯糊涂,还是真的不惧怕,不躲不藏,在村里的小卖部要了瓶酒,往路边的稻草堆上一躺,嘴对嘴喝上了。赶快跑吧,警察马上要来抓你了。短毛劝说他。跑什么跑,跑到哪里都见不到聂小梅。短毛去抢他的酒瓶,付春光抓着不放,一边还威胁说,信不信我一刀捅死你?!吓得短毛赶紧撒手走了。

从镇上来了三个警察,一个高大威猛的,一个矮墩墩但身体相当壮实的,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细细瘦瘦的。高大威猛的警察一个饿虎扑食,把付春光压倒在稻草堆上。其实他用不着那样勇猛,付春光根本没反抗,任由警察把他从稻草堆上拉起来,给他戴上手铐。临走时,付春光向警察提了个要求,让我看看那双大眼睛吧。三个警察狐疑地交流了一下眼神,又朝围观的村民扫视了一眼,付春光的话让他们觉得莫名其妙,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。大眼睛是聂小梅。短毛在旁边解决了他们的疑惑。早干嘛去了?!你就祈祷伤者没什么事吧。那个细细瘦瘦的警察在付春光的肩头上推了一把说,走吧,别磨叽了。

付春光挣扎了一下,但两个警察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,将他往警车里塞。付春光清楚了挣扎是无望的,在被塞进警车时猛然回头号啕了几声,聂小梅,你是我的女人,是我老婆,听见没有?!短毛看见有两行泪珠顺着付春光仰起的脸颊滚落下来,有几颗砸在那个矮墩墩的警察的警服上。

水门村的人都弄不懂付春光同李祥有什么仇恨,非得要刺他一刀。后来听说,警察讯问付春光行凶的动机时,付春光反反复复回答的就一句话,他把油菜花弄脏了。他把油菜花弄脏了,这就是付春光捅李祥一刀的起因。

李安乐第一次在洗脚城被抓,是在李祥同胡月圆的恋情暴露后的第十一个年头。关于那个春光烂漫的早晨,李安乐的脑海里除了油菜花模糊的金黄,就剩那件草绿色的棉大衣,其他的记忆早已彻底荒芜了。这十一年间,发生了太多的事情,李安乐初中毕业后,接着上了一年高中,后来就辍学了。他是被学校劝退的。退学后,他大多数时候同李天乐在一起,都干过些什么事,估摸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他是不会有意去记住一些事情的。偶尔能够回想起来的,可能也只是某个细节,只鳞片羽,无法串成一个完整的事件。他的浪荡却是出了名的,不只在水门村,在整个水门镇都鲜有人不知情。

李安乐退学的那一年,胡月圆终于无法忍受她丈夫法西斯式的虐待,也抛下了对李祥绝望的爱情,同谁也没有告别,一个人趁着夜晚逃离了。此后,再也没有回过水门村。相比之下,李祥更能忍耐一些,哪怕他妻子经常谩骂,你走呀,追那个婊子去呀,追那个烂×去呀,他还是没有出走。李祥的妻子怕村里人听不见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声,每次都会爬到他们家二楼的楼顶上,像放广播似的扯开嗓门。后来,可能是因为叫骂的次数太多了,声带受损,她的嗓音变得沙哑了。村里人的耳朵也因此少遭一些罪,好受一些。这种狂放的咒骂成了女人们教育丈夫的最具威慑力的活教材,在水门村,她们就是凭借这种咄咄逼人的谩骂,这种侮辱式的谩骂,作为受害者的谩骂来维护家庭的稳定的。每当李祥的妻子开骂时,她们都会提醒各自的丈夫,你听听啊,用心听听啊,骂得多欢,骂得多带劲。

李安乐在城里被抓,是李天乐的父亲带回来的消息。李安乐的父亲听到消息后,当场就闭过气了,是李天乐的父亲掐住他的人中,把他从阎王爷那儿掐回来的。你还不如让我去死。李安乐的父亲活过来后从老眼里滚出几滴老泪,捞住救命稻草似的抱住李天乐父亲的胳膊说,这如何是好啊?老哥,你可要帮帮我,把这畜生给放回来,可怜我就这一根独苗呀。李天乐的父亲却一点也不同情他,硬邦邦地说,都是不争气的东西,放回来祸害别人?就让政府关押着,至少不会折我的阳寿!这不能责怪李天乐的父亲,不是他不近人情,而是李天乐也一同被关进了拘留所。

后来,李安乐的父亲得到旁人指点,到镇上找到了李拐子。李拐子早不放录像了,当上了甩手掌柜,镇上的大小工程几乎全给他包揽了。大侄子啊,叔求你个事,你那不懂事的弟弟在城里洗了双脚,就给抓起来了,你脚眼宽,路子广,给想想办法,把他给捞回来。李安乐的父亲算是豁出老脸了,就差没给李拐子下跪。放在以前,这都不是事儿,现在不同啦,我有心帮忙也帮不了,不是我不愿意求人,是别人压根儿不会给我面子。李拐子递给李安乐的父亲一支烟,李安乐的父亲没接,李拐子便自己叼上点着了。你那弟弟要是放回来了,我就叮嘱他,再也不要去城里洗脚了,家里哪儿不能洗脚,城里是什么地方,那是金銮殿啊!李安乐的父亲可怜巴巴地说,大侄子,我倒是纳闷了,城里洗个脚也犯法,城里人难道不洗脚么?李拐子把拐杖在地上戳了戳,喷了口烟雾说,老叔啊,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,那哪是洗脚呀,是嫖娼,拿过去的话说是逛妓院,上窑子,同你真是说不清。

水门村人都知道李安乐嫖妓了,哪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嫖客呢,何况还是个劣迹斑斑的嫖客。李安乐的婚姻自然没着没落了。后来,说过几回亲事,都是外镇的女孩,但不知哪儿走漏了消息,事情看着要成,过一个晚上又黄了。李安乐快四十岁的时候,终于有个女人愿意嫁给他,是聂小梅的妹妹聂晓云。聂晓云比李安乐小几岁,是李安乐看着长大的。聂晓云的眼睛不像她姐姐聂小梅的那么大,可也不算小,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大酒窝,像是多出了两只大眼睛。先前李安乐有过想法亲近她,可她总是避而远之。没见着她同谁好,可后来从天而降似的生了个孩子,都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,她父母逼问她,朝死里揍她,她也不说。未婚先育,村里人当面不说,背后没人不鄙视的,甚至有人笑话,也就李安乐同她般配。也许真是村里人的玩笑起了作用,聂晓云真的带着孩子嫁给了李安乐,毕竟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太不容易了。村里人也猜疑,说不定那本来就是李安乐的孩子呢。

婚后的第二年春天,有个戴墨镜的女人来到了他们家。那个时候,李安乐已经安分多了。他站在家门口,看见一个女人在油菜花海中踽踽独行,时而在花海上飘荡,时而又被花海淹没。他的眼睛有些发花,是被油菜花反射的光芒给扰乱的。当那个女人径直走近他时,墨镜遮去了她大半张脸,他没能认出她。那个女人摘下了墨镜,原来她有一只眼睛瞎了,那只眼睛凹下去一个深窝,眼球不见了。他的内心战栗了一下,她的盲眼引起了他的不适。那只幸存的眼睛看上去还好,只是眼角已经起了很深的皱纹,眼球也变得浑浊了,泛黄泛灰,颜色杂陈。眼角挨着鼻梁的地方还长了一小块浊黄的脂肪瘤。他还是没能认出她来。

姐姐,你咋来了?后来,是聂晓云的喊叫提醒了他,原来是聂小梅。

我来看看你。聂小梅的声音冷冷的,好像还没有从冬天醒过来。

不知为什么,李安乐并不欢迎聂小梅上他们家来,可聂小梅却不顾及他的心情,或是没有敏感地察觉,从那以后,她倒来得越来越频繁了。她们姐妹见了面,每次都会说很多话,只是没有听到她们说起聂小梅的眼睛。聂小梅为何瞎了一只眼睛,这一直是个谜。姐姐,你也真是,当初就该答应他。说的是聂小梅同付春光的事。别说这些了,都过去了。聂小梅封杀了妹妹的嘴。付春光在牢里蹲了五年,出狱后去了南方打工,后来娶了个安徽女人回来。安徽女人的眼睛不大,说话也绵声绵气,性子温顺得像只小绵羊。那时,聂小梅早嫁到外镇去了,至于她嫁给了谁,生活得怎样,李安乐全然不知,这也不关他的事。

后来,姐妹俩还说到了李祥和胡月圆,说他们原本就是一对,读书时就好上了。从小学到初中,他们都在同一个班,一块上学,一同放学。李祥用自行车不知载过胡月圆多少回,他们也肯定说了一路悄悄话。她们很不理解,他们为什么没有走到一起,要是他们修成了正果,就不会发生付春光捅人的事件。她们没法解释其中的因果关系,没法解释其中的逻辑关系。世界万物是如此错综复杂,相互交织,不可分割,令人无解。这都是命啊。那只幸存的大眼睛涌出了泪水。后来,妹妹握住了姐姐的手,姐妹俩就沉默了。

有一次,她们再次重温了旧事,在聂小梅走后,李安乐忽然对聂晓云谈起了那个春天的早上。他是被她们的谈话勾引起诉说的欲望的。他说到了那个早上清冽的风,说到了那个早上盛大的油菜花海仿佛节日一般,说到了他放风筝的想法如何炽烈,说到了春阳升起时的万丈光芒。说他不只看到了这些,想到了这些,还说他看到了最美妙而又最苦难、最灼热而又最残忍的爱情。只是当时,他没有意识到,没有醒察到,那是最美好的一个春天的早上。而且,他把他看到的另一面,赤裸的一面,添枝加叶地告诉了李天乐。

聂晓云听得发痴发呆了,泪水悄然顺着她的脸颊直流,滴答滴答掉在地面上,末了,她说了一句很突兀,令李安乐很震惊也很刺心的话——是你杀了他们!

【樊健军,江西修水人,江西省凯时app首页登录协会副主席,小说见于《人民文学》《收获》《当代》《钟山》《江南》《天涯》等刊,著有长篇小说《诛金记》《桃花痒》,小说集《穿白衬衫的抹香鲸》《空房子》《行善记》《有花出售》《水门世相》等,曾获汪曾祺华语小说奖、林语堂文学奖等。】